丘比特24

吾名药研藤四郎45

  能够走到这一步的刀剑付丧神,实力与傲气一样毋庸置疑。他们之间一场认真的战斗,旁人连观战也吃力。

  药研闭上眼睛,他没有办法,满眼刀光凌乱而刺目,尖利得像要戳瞎他的眼。

  金戈之音不绝于耳,听在耳中像一首陌生的曲子,无法预知的后续中藏着神秘的规律。

  分明是相同的流派相同的刀剑,厮杀之间却又有无数的变招。药研可以依仗着听觉把那些凌厉的刀光拆解成最基础的招式,但是当他尝试着把自己带入这场正发生在自己面前的战斗,却对速度与力量加持下的进攻束手无策。

  他已经完全退到了角落,手指一下一下擦在身后的墙壁上,试图从机械重复的动作中找到一点冷静。同伴的骄傲决定了他不能强势介入,却更不能被裹挟着随波逐流,进退两难,只能在狂暴的漩涡中尽力保持一分清醒。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刀刃相格的声音呕哑嘲哳,大力的挥砍轻而易举的割开了骨头,然后是肉,声音流畅得像热刀切开奶油。接着有细小的水声,血喷涌出来溅在地上,展开一扇浓墨重彩的红。

  药研眼角一跳,手下不由得一个用力。隔着手套也能觉出手指一凉,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摸到实体,而是直直穿透木板,探入了一个未知的空间。

  杀意骤厉,血腥味和痛楚同时刺激了两位付丧神,瞬间飙升的压力推开战场中一切不被允许的存在,细小的木屑在烈风中获得了削金斩铁的威能。

  药研眼角一跳,脚下侧转,厉风卷过脸颊的瞵间,一缕尖锐的疼痛猛的扯住了神经,在感官世界里拉起一场风暴。

  风里裹挟的碎片弹到身后的木板上叮当作响,血滴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惊心, 药研下意识舔了舔嘴角,黏腻的触感下舌尖瞬间炸开了甜腥气,仿佛含了一嘴铁锈。

  身后风声愈厉,刀刃割开空气的声音就响在耳边,尖利的声浪仿佛真的割开了耳廓,药研顾不得遍身刀割般的痛楚,一刻也不耽搁的倒转握在手里的本体刀,以刀柄重重的撞上了挡在身前的木板——

  嘶哑的断裂声中薄薄一层木板应声而裂,药研一刻也没有犹豫,立刻撑着手跃进这个狭小的洞口,匆忙的甚至来不及观察里面有什么,背影如一只仓皇的老鼠。

  落地无声,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四面黑暗,前方如有若无的飘来一缕久不见天日的腐朽气息。

  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适应了满溢杀气的声音充斥在耳边以后,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无所适从。

  药研闭了闭眼,最后一点视界也像被风吹动的蜡烛那样熄灭。极致的黑暗竟然带来了不合时宜的安全感,一时间仿佛天地都远了。

  记不得是从哪里听到的,构成生命的成分有灵肉之分,肉体感官封闭的时候,就是“灵”掌控身体的时刻,有智慧的人能抓住这一瞬机会“溯回本源,超脱自我。”

  大概神明太偏爱所谓“有智慧的人”,大半色彩都分给了他们,剩下的生灵失去感知以后余下的就只有荒寂。大片的荒寂,让人忍不住轻轻的叹息。

  没有叹息,黑暗里幽幽亮起来两点金色的荧光,并行在一条笔直的线上,一路飘向黑暗更深处,像两只悠游的萤火虫。

  药研举起手,现在他不必再小心的关注地面,瞳光亮起来的那一瞬世界在他眼前掀开了厚重的黑幕,夜晚清晰如白昼,周边一切,连细微的灰尘在他眼里也无所遁形。

  眼前是极长的一条甬道,狭长仿佛封存了时间,飘在其中的灰尘也不再轻盈,每一分移动仿佛都满满坠着时光的重量。

  药研的步子却没有受到影响,他是这个封闭世界的闯入者,却又不在意这里的一切。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专心致志。

  薄薄的黑色冰丝手套在手心的位置被隔开了一条裂缝,烈风中的木屑必定比武士手中的刀更锋利,割口整齐,暴露出的手心如涂了一层釉,金色瞳光落于其上晕出一层柔润的光,亮眼却不暖和,宛如辉映着黄金的雪地。

  细弱的风声掠过耳边,飘忽如空房子里的幽灵,又像夕阳将沉时深林女巫的一缕歌声飘过人间。

  药研突然停下来,最后的一步好像与之前任何一步都不一样,一步迈出已经穿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终于放下手,远处有一对荧火无声的亮起来,稳稳的悬停在半空,像又一双金色的眼睛。

  药研缓缓抬眼,随着他的动作,四面八方亮起来一对又一对金色荧火,稳稳的悬停在半空,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清浅的呼吸声,由一个角落扩散到另一个角落,最后四面八方是层层叠叠的呼吸声,这声音有着相近的频率,它们像受到了什么感召,不约而同的向药研的位置集结,相互靠近的同时也在相互适应,无数细小的改变接在一起,最后它们成为了完全相同的声音,无数的呼吸声压在一起,汇成了铺天盖地的音潮。

  药研仍站在原地。

  现在压在他身上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吵醒的远古巨神,鬼王或者八岐大蛇,山一样恢宏的压力几乎要压碎他的每一寸骨头。

  可药研竟然站住了。

  耳朵拼尽全力也找不到一丝游离于这巨大呼吸声的杂音,眼睛里不知何时又是一片漆黑,药研甚至无从判断自己所处的位置。

  压力越来越重,重压之下牙齿在咯咯作响,无论黑暗中藏着的是什么,它正在醒来,一呼一吸间隐藏着撕裂天地的力量!

  药研拼命呼吸,肺部胀痛。巨大的压力下他对外界的感知甚至已经模糊了,然而充足的氧气很快让他冷静下来,他用力捏紧了手指,手心的刀柄咯痛了骨头。

  霎时间一道思绪如闪电撕开他的精神,是了,药研咬了咬牙,他的刀还握在手里,于是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下一刻刀光如电,割开沉重的黑幕,刺眼的强光借着这一线裂隙突入黑暗!

  

  

  

  

  

活着。
对不起。
明天更新。
心态有点崩。
但是要写下去。

上次那个不算,这个,封面!
好看吧!
谢谢美工毛球大大,比我这个画渣做的好看了100倍啊!!!

吾名药研藤四郎44

 

  他们走的是一条很奇怪的路,药研甚至说不清楚路边的景色,脚下却又实实在在的踩着坚实的泥土。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就好像身体沉甸甸的坠在大地上,而灵魂已经轻飘飘的飞了起来。

   “药研殿喜欢小孩子吗?”身边的歌仙突然开口问道。

  这又是另一种玄妙的感觉,明明知道身边同伴的存在,却又不能说清楚他在哪里,他是什么模样。

  “嗯?”药研没有停下脚步,脚下似乎出现了一丛一丛的草,踩上去悉悉索索的响。药研无意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下思考歌仙的用意,尽可能简短的回答道,“是啊,很喜欢。”

  “原来如此,难怪一期殿喜欢把小朋友塞到你身边。”歌仙的声音含着笑,似乎也没有追问的意思,意义不明的说完这句话以后就不再出声。

  “快要到目的地了,药研殿,准备一下。”

  话音刚落,灵魂上仿佛慢慢散去了一层雾气,周围的景色一下清晰起来,目之所及的一切与正常情况下不再有任何区别,眼前是熟悉的朱漆大门,甚至能清晰地预见到那门后是毫无新意的和风庭院。

  风里飘过来几缕幽幽的香气,冷而黏腻,沉郁郁的缠在风里,绑缚着流动的空气。于是连空间都被锁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沉的压下来,危险迫近的感觉让浑身每一块儿肌肉都绷紧,药研瞬间瞳孔紧缩,条件反射地跳开,甚至控制不住地捏紧了刀柄。

  “请别介意,只是新的香料。”歌仙还在笑,抬袖的动作风雅如焚香饮茶的公卿,袖摆牵动了身后的披风,山岚染血,血雾扬起来,像要扑在脸上。

  药研警觉的再度后退一步,眼神很快平静下来,侧身做了个前进的手势,示意歌仙走在前面。

  长长衣摆在视线中翻涌,真是漂亮的紫色,让人想到鸢尾花丛中的舞女和飘扬在平安京上空的和歌。

  旧日的投影越行越远,药研一言不发的跟上去。歌仙却又开口,“药研殿,方便告知一下你刚刚的感受吗?”

  药研顿了顿,歌仙脚步不停,头也不回,似乎只是随便说了一句并不期待得到回答的话。

  “感知被封闭,不能确定身边物品的位置,不影响其余动作,有一种类似于灵肉分离的感觉。”

  “谢谢您。”药研说话的时间里,歌仙已经走到了本丸大门口,他回头笑了笑,声音温雅。

  纸一样白的手放在朱红的门扇上,药研见他顿了顿,旋即手上炸起了青筋,原该是文人的手,转眼间就有了武士那种筋肉虬曲的力量感。

  朱漆大门徐徐敞开,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向陌生来客张开了怀抱。而此时歌仙已经把手收进了袖子里,转眼间就恢复了柔柔弱弱文系名刀的模样。

  药研冷眼看着他,本丸里有两名戴着面具生活的付丧神,一期一振习惯自己的面具,伪装的本能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可歌仙的面具仅仅是不合适的贴在脸上,缝隙间隐约能窥见他的本性。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他固执的伪装成与本性全然相反的模样,像守着一个错漏百出的谎言。

  他对此感到好奇,却并不想探查同伴的过去,毕竟“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有保持隐私的权利”,人类的某些法则同样适用于付丧神。更何况,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药研抬步走进朱门里的世界,这里未知的一切都将慢慢对他展开,不知道这一次将见识到怎样的“恶”。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很安静,一路走来花红柳绿,潺潺溪水环绕着长亭,泼进镂花隔板的天光被切成棱角尖利的光束,打在地上形成交错的阴影。

  药研压低身子,他紧紧贴着回廊,走得很慢,军靴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遮光板投下的阴影里,脚步让人联想到狩猎过程中的猫科捕猎者,长出厚厚的肉垫以掩盖到来时的杀气,伺机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雪亮的刀光轻易的割裂了光与影的界限,遮光板外刺进来的刀刃准确的砍在药研的脖子上,轻松的像烧热的刀切开奶油。

  断裂的伤口中却没有血喷涌出来,药研的身体一瞬间虚幻了不止一个度,像水中的光影那样波动着,娇小的身躯慢慢拉长,黑发染上雾一样的紫色,利落的军装袖口垂下长长的紫色布料,繁杂的花纹纠缠其上。刀锋卷起开满牡丹的披风,艳丽的红色笼罩着雾蒙蒙的紫色,山岚染血。

  幻影消失的同时幽幽香气弥散开来,两把一模一样的长刀交错挥出冷冽的刀光,仿佛一道十字闪电劈开黑暗,脆弱的遮光板应声而碎,阳光照进来的同时黑色的人影闪电般后退,仓皇的捂住脸,指缝间透出森森白骨。

  藏在长廊顶端的药研一跃而下,踩在歌仙的肩膀上借力,手里的刀刃在空中拉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去力已尽时他感觉到自己划破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有血喷出来,手指隔着手套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药研殿,请不要插手接下来的一切。”身后歌仙的声音冷得像吐出了一地冰块,轻而易举的凝固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药研诧异,却突然注意到此次目标拿在手里的刀,紫鞘上缠绕着染污的银纹。

  他没有再多说任何话,一声不吭的慢慢退到了墙角。

  暗堕的付丧神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试图阻拦的动作,药研退到墙角以后他慢慢放下捂住脸的手,露出一张生长着白骨的脸,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原本只像是戴着一张白骨的半脸面具,而此时他整个身体都覆盖上一层苍白的骨甲,脖颈上药研划出的伤口没有愈合却已经无法看见,只有白骨间淋淋漓漓淌下来的血还印证着伤害的存在。

  “你是什么东西,你竟敢玷污这个名字!”这样称得上嚣张的挑衅显而易见的激怒了与药研同来的歌仙兼定,装神弄鬼的香气全部收敛,他高举起手中的长刀,纵声咆哮,声若雷霆。
  
  奇妙的变化同样覆盖他整个身体,森森白骨生长蔓延,风雅的假象全部被摒弃,山岚散尽,这才是歌仙兼定的真面目,连斩三十六人而成名的凶兵变化的人形,血雾间有白骨。

  空气压抑如山岳将倾。他们对峙,一言不发而有又威绝寰宇的气概。以千百年来积淀下的骄傲为底气,文人的身躯迸发出了山一般的威严。

  撕开了虚假的面具,兼定中的二代目,怒有雷霆之威。

  眼前两尊邪神般的东西在对峙,药研的眼神虽冷静如常,脸色却惨白,以战场为中心,四散飙射的怒气逼得他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退往墙角更深处,一步一步更远的离开风暴的中心。

  歌仙兼定之间的荣耀之战,不容他人介入。

  【终于写到他了,我一定要加个歌仙tag!】

吾名药研藤四郎43

  第一章走这里

       “今剑殿,请做好准备。”药研微微躬身,手中金色的轮盘爆开一团炽烈的光,映亮了今剑表情毫无变化的面孔,照得一对红色眼睛通透如水晶。

  这一次到达的战场仍然是罕有人迹的树林,林间积累了厚厚的落叶,脚步落上去寂寂无声。

  裹在周身的光散去一些以后,药研第一时间去看今剑的反应。他不了解今剑的经历,当然也就不确定今剑能否接受时空转换带来的奇异晕眩感,因此格外细心的关注今剑的感受。

  所幸今剑看上去并没有不适的样子,只是举着手遮在眼前,像是避着那些光线偷偷的冲药研笑,笑容甜兮兮的。

  药研下意识回报微笑,心里却觉得懊恼,想自己的笑多少会显得僵硬,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今剑这样浑然天成的甜软。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只是在一心一意的忧虑。他答应了照顾今剑,如果遇到一位会惹事的小短刀殿下那他根本不会觉得苦恼,可今剑的表现称得上乖巧,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药研反而担心自己做的有没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会惹他不开心。

  “我们走吗?”好在今剑率先说了话,一对清透的红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药研看,声音也是甜甜软软的。

  “走。”药研很快应下,“干扰时空的两波转换的转换地点应该不会差上很远,我们最好把时间溯行军拦在这里,尽可能不要把它们放进有人类的地方。”

  他说的这些应该算是常识,今剑也不回应,只是看着他笑,一对晶莹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的映出药研的面孔,盈盈笑意加持下看得药研不自在的转开了视线。

  一只柔软的手臂就在此时拦在了药研身前,两枚金环套在过于纤细的手腕上, 衬出空落落的宽大。

  “我走在前面可以吗?”今剑的声音甜甜的,还带着软和的笑意,完全没办法拒绝啊。药研退后一步,默许了今剑提出的要求。

  朱红的单齿木屐踩在一地颜色黯淡的枯枝残叶上,竟对比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糜丽。瘦白脚腕上套着的两枚金环随着走路的动作叮叮当当的撞在一起,手腕上的金环却寂然无声。

  药研走在后面,绝大部分的心力应该留在注意身后的动静上,索敌完成之前后方与前方的危险系数相当,敌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可今剑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中走动,高高的朱红色单齿木屐和细瘦脚踝晃出一片模糊的光影,药研渐渐没办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没有端倪的,一个想法突然跳进了药研脑袋里。从幼白的脚踝手腕,到过分清透的眼睛,再到晃动的,空落落的金色镯子,这位新出现的同伴身上隐含着极其含蓄的——

  药研骤然醒过神,像是从一种浑浑噩噩的氛围中解脱了出来。他意识到今剑的异常之处,却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开了目光。

  视线中的远处,树叶遮挡的缝隙间露出一点不应该属于荒野的颜色。药研立时提高了警惕,小心的扯了扯今剑的衣摆。

  今剑会意, 转向药研示意的方向潜行。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一手按着手腕上的金环,单齿木屐轻轻点地,脚腕上没有束缚的金环竟然也不再发声。

  药研原本很紧张,他一点也不清楚今剑的实力,也不知道两刃并肩作战时会不会有足够的默契。走进了却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登时放下了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是同伴。”药研拍了拍今剑的手臂,轻声说道。

  今剑惊讶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乖乖的停下了动作。

  他们恰巧停在一丛灌木后面,再往前一点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其中小个子的那个离他们近一些,也是让药研感到熟悉的灵力来源。

  今剑绕有兴趣的盯着药研看了几秒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望见一个身穿军装制服的小孩子,一头软蓬蓬的白发不服帖的翘起来,与身高摆在一起显得长得惊人的本体刀扛在肩上。他昂着头和另一位付丧神说话,神色看不清楚。

  药研犹豫了一会,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歌仙殿,萤。”

  “药研?”萤丸立刻转过头,笑出两枚亮晶晶的虎牙,“好巧呀。”

  “药研殿和……今剑殿。”歌仙兼定微微欠身,“很久不见了。”

  他还是那么温雅的模样,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维护自己“文系名刀”的人设。药研突然觉得这位殿下在谈到名字由来时,一定会隐去“连杀三十六人”这一段。

  “诶,新同伴嘛?幸会哦今剑殿,我是萤丸。”萤丸的目光很快转移到了站在药研身后的今剑身上,个子小小的小朋友毫不吝啬的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绿色的眼睛煜煜生辉。

  “萤丸你好,叫今剑就好。”今剑的声音又甜又软,他的动作却有些奇怪,纤细的手指抵在眼角,手腕上的两枚金环碰撞出细碎的清响。

  “好的,今剑。”

  两个小朋友看上去处的很好,药研莫名觉得欣慰,如果他们两个能在一起玩,以后也不会太寂寞吧。想法归想法,正事也不能忘。

  “歌仙殿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没有记错的话,萤丸这次是独自出阵,而歌仙兼定不止和他来到了同一片战场,甚至还待在一起说了不短的话。药研觉得,既然碰到了,那么自己应该是可以问一下的。

  “一期没有告诉你吗,”歌仙有些惊讶的笑了起来,“我们接到了新任务,我想邀请萤丸殿与我同去。”

  “任务的话……”药研控制不住的回想起自己与宗三合作的上一个所谓“任务”,担忧的看了萤丸一眼,正望见他侧着头和今剑说话,颊边笑出一个深深的酒窝。

  “我和您一起去可以吗?”药研转向歌仙兼定,“如果任务地点是在本丸内部的话,我应该比萤更合适一点。”

  “当然可以,”歌仙看上去更惊讶了,却还不忘保持着温文尔雅的语气,“可是,您刚刚做完一个任务,不会累吗?”

  “没有问题,”药研捏了捏手指,确定了自己的状态,“刚好我需要一些物品,说不定这一次之后就能集齐呢。”

  “那么,就没有问题了。”歌仙表示没有异议。

  “萤,记得照顾好今剑,”药研转而叮嘱两个小朋友,“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小朋友们看上去也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今剑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萤丸漂亮的绿眼睛转了转,旋即也点了头。

  “请跟我来。”歌仙含笑看着药研处理好一切,微微欠身,指出了一个方向。

  林深草密,药研看了一眼前路,等萤丸和今剑都离开以后才跟着歌仙走开,准备开始自己的第二次“任务”。

  

  

  

 

  
  

  

  

吾名药研藤四郎42

  第一章走这里

         室内光线更昏暗,眼睛里的一切都黯淡成了黑色剪影,边缘晕染着茸茸的毛边。

  药研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却没有看见本该躺在这里的萤丸。床脚隆起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包,药研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爬上床,凑近了才看见露在外面一绺白发。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药研脸上却扬起了一个笑。他也不准备吵醒萤丸,膝行着后退两步,打算凑合凑合在外面的榻榻米上睡上一觉。

  被子包里突然传出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药研都来不及抬头看上一眼,一床大被子兜头盖过来,一下子把他蒙在了被子里。

  紧接着有谁扑过来抱住他,用的力气很大,两只手臂紧紧的勒在药研身上,连同整个身体都压下来,隔着被子传来的笑声活泼泼的。

  药研张了张嘴,却又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恐怕不能穿透被子传到萤丸耳朵里。他不是很愿意大声说话,于是直接开始挣扎,试图大力推开身上的被子。

  察觉到他的挣扎以后萤丸的笑声立刻停了下来,同时也放开了压住药研的手,转而帮着药研掀去了蒙在他身上的被子,一脸担心的凑过来看他脸上的表情。

  “药研,你不舒服吗?”

  “……有一点。”药研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尽可能温和的开口。

  “对不起。”萤丸可怜兮兮的道歉。

  “没有关系,”药研看不得他一脸自责的样子,顺手帮他理了理睡乱的一头白发,“我没事,睡一下就好。”

  “真的吗?”萤丸立刻退开了一点,抻开乱成一团的被子,又拍了拍放在床头的枕头,“我不困了,你睡吧!”

  药研费力的想了想他要去哪里,过度的疲惫使大脑迟钝,他半晌才想到那个可能性最大的答案,“要出阵吗?”

  “嗯嗯,”萤丸用力的点了点头,身手敏捷的跳下床,“灵力不够用啦!”

  “小心啊。”药研下意识的叮嘱,出口才发觉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没意思。

  萤丸却丝毫不见不耐烦,笑眼弯弯的应下来,同样反过来叮嘱药研,“药研要好好睡觉哦。”

  格子门拉上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萤丸离开了。房间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药研完全放松下来,放任自己一头栽进柔软的被子里,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意识已经沉进了深深深深的混沌。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一片寂静中只听得到凌乱的呼吸声渐渐悠长平稳。药研睡着了,清醒时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独属于刀剑付丧神的凌厉在主人入睡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半长的黑发软软的搭在雪白的脸上,黑白的撞色鲜明到显出一点薄如蝉翼的脆弱。

  无知无觉中,无形的梦魇不为人知的亮出了利爪,预备进行一场没有旁观者的谋杀。狰狞的阴影笼罩了药研,陷在黑甜梦乡里的短刀付丧神渐渐皱紧了眉头。

  

  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药研愣愣的在床上坐了很久。他试图回想方才的梦境,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究尽在梦里经历了什么,记忆中只剩下了一点模糊的色块。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初醒时的乏倦渐渐消失,药研掀开被子走下窗,梦里流下的眼泪干在脸上,结果皮肤紧绷绷的,感觉奇怪极了,连带着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好在本丸里已经有了活水,药研鞠了一把清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得大脑一片空白,紧跟着就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药研眨了眨眼,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由内而外的神清气爽。

  “药研。”一期一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药研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却撞进一泓红色。

  “兄长……今剑殿?”药研反应很快,立刻低了低头,“幸会,今剑殿。”

  踩着高得惊人的单齿木屐还能稳稳站立的今剑偏头看了看药研,笑容甜腻,“你好哦药研。”

  药研不自觉的捏了捏手指,今剑的声音有些特别,刚刚那句话吐字又格外轻柔,软和的尾音扫过他的耳朵,竟有了一种毒蛇吐信的毛骨悚然。

  药研努力忽略心底的不适,若无其事的笑起来,“兄长是有什么事吗?”

  “药研是要出阵吗,带上今剑吧。”一期一振像是一无所觉,笑吟吟的,温柔如故。或许是因为属性相斥的原因,他与今剑之间谨慎的隔开了一段距离,一段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距离。

  “明白了,”药研应下来,“今剑殿,我们一起,可以吗?”

  “没问题哦,”今剑甜兮兮的笑起来,蹦蹦跳跳的站到药研身边,“谢谢你愿意照顾我呀。”

  药研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同伴,说话的样子总像是撒娇,甜得像一捧高糖棉花糖,却总让人疑心那云朵般绵软的糖衣里裹着寒光凛然的匕首。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识偏过头笑一笑,干脆什么也不说。

  他脸上的水还没有擦干,那些水珠折射出亮晶晶的碎光,眼睛里盛满浅浅的金色,笑起来像一束温暖的光。

  药研笑完了就转头和一期一振说话,没注意到站在身边的今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双红色的眼睛剔透如浸在温水里的玻璃珠子,清凌凌的倒映出每一个细节,又好像每一丝线条都没办法刻进心里。

  一期一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陪着药研和今剑待上很久,说完了该说的事情以后就离开了,把时空转换的轮盘留给了药研。

  药研终于能仔细的看一看兄长交给自己照顾的同伴。今剑的模样在审神者中被称为有“平安风貌”,可在真正亲历过平安时代的药研看来,只有豆眉和长发稍有一点相似。

  奇异的是今剑身上真的有一点古旧的风雅,哪怕是露着两条雪白的手臂,笑起来还有一口白白的牙齿。那一点公卿贵族的优雅像是刻在他的骨子里,早已经成为了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穿着单齿木屐根本没办法一板一眼地走路,或许因此今剑才不得不习惯了蹦蹦跳跳。药研看着他的模样,觉得真的没办法想像现在活泼的小朋友曾经是三条家那样威严的兄长。

 

  
  

  

 唉,上一篇的热度仿佛在逗我玩。

吾名药研藤四郎41

第一章走这里

门外的天空一如既往的黯淡,没有阳光也没有云,看尽一万里也还是单调的灰。
萤丸睡着了,药研不好在房间里点蜡烛,……如果可以,他甚至不愿意翻开自己拿回来的那只包。
打开拉链的声音流畅,却并不叫人感到愉快。纯黑色的背包向两侧裂开,像剖开一只黑色怪物的肚子,又像黑色的巨兽张大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
药研从衣兜里拿出一双雪白的手套戴在手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丝褶皱都细致的抚平,直到那双手套妥妥帖帖的依附在他手上,平坦得像是第二层皮肤。
雪白的手探进背包裂开的缺口里,带出来一叠边角泛黄的纸册。
上了年头的纸页捻开的声音类似风吹树叶,药研的手还是有些抖,他拿在手里的画册上沾满血,一笔一划都像是破碎的刀刃,残光刺眼。
不同于第一次接触是匆匆的翻阅,这一次药研看得很仔细,他强迫自己认真的观察每一道线条,从文字到图像,试图从字里行间去还原很久以前那一场实验的每一个细节。
“药研藤四郎”这个名字似乎注定被如此称呼的刀剑在医学领域的天赋,拜阅历所赐,药研有一定的基础知识,写下这些东西的同伴又十分体贴的留下了详细的注解,初期实验的复杂程度有限——所以在手边没有任何其他资料的情况下,药研手上的这一册实验记录也并不算难以理解。
初时他很难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眼前的资料上,总是忍不住想起光线黯淡的房间里流转的紫色荧火,椅子上苍白的少年一点一点流逝的生机。可看久了他竟然能完全融入那些记录里,灵魂仿佛抽离于当下的时空,穿越无数烟云回到“审神者计划”启动之初,落在一间纯白的实验室里,旁观两个晃动的虚影手下精准的动作。
他不再时时刻刻的记着待宰猪羊一样躺在手术台上的是自己的同伴,甚至也不再关心自己的存在,所有的感知都追逐着虚影指间薄薄的刀片,拼命要记下所有的细节。
层层剖开的肌理切面平滑,培养皿里灰扑扑的菌种在显微镜下五彩斑斓,如后现代风格油画,浓墨重彩。
奇异的,药研隐隐觉得自己竟然有些理解留下这些笔记的人的心理——过去的惨痛一文不值,真正有价值的是遗留下的经验。
战.争从来不是说说而已,时之政.府对战时间溯行军,以时空为单位计算的战场,无论刀剑还是审神者,在如此庞大的格局中,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齿轮——而所有的齿轮卡和在一起,生生撬动了历史。
消亡的被称作先.驱者,淋漓的血是为磨合所付出的代价,走上这条路的人没有退路,付丧神同样无法回头。血积在脚下淹没前行的路,唯有摸索前行。黑暗深过一万里,唯一的光就是率先踏上这条路的先驱留下的经验。
生死不重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沙沙的声音里笔记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付丧神光洁的体表覆盖了层层鳞片,生长不完全的鳞片间底出畸形的肉瘤,满身黏液丝丝缕缕的垂下来,已经有了药研见到的怪物的雏形。
静默良久,药研双手稳定的合上手中的笔记。年代久远,雪白的纸张间沾了尘灰,药研一双雪白手套的指腹处脏成了黑色。
他把手中的纸册重又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白森森的裂口慢慢合拢,又是一片深渊般的黑色。
药研慢条斯理的摘下手套丢在地上,忽的抬眼,眼睛里流出浅淡的金色。
“数珠丸殿。”
数珠相击的声音散在风里,一缕长发悠悠飘摇,雪白的发尾拂过药研的面孔,映上了金色流光。
“药研殿,好久不见。”
药研的反应相较于从前的恭谨算得上轻慢,他有些累。萤丸在睡,可他一直都没有休息,现在他也想睡觉了,可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现在他不怎么愿意说话,也不想像从前那样站起来行礼。
久违的一点小任性被轻飘飘的原谅了,数珠丸好像并不在意他的怠慢,也不在意自己在原地已经站了多久,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半分变化。
不嗔不怒,无悲无喜。像极了踏莲而来的佛,垂降人世为度化世人。
“萤丸睡着了,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药研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数珠丸不要惊醒萤丸。
“你心中有惑。”数珠丸一下下数着手中的佛珠,声音仍是冷淡的。
药研一下笑起来,很快却又收敛了自己的笑意,直直地注视着数珠丸的眼睛,却只看见明蓝的眼妆 “殿下能否为我解惑?”
“不能。”数珠丸这一次回答的很快,“佛尚不能为人解惑,况我非佛。”
“那殿下您也会有疑惑吗,您能为自己解惑吗?”药研有些好奇了,干脆抛弃了最后一点风度,托腮望着数珠丸。
明蓝的眼妆很重,衣装精致,缠绕在身上的佛珠很容易勾起人心底一些糟糕的想法,面孔也很漂亮,整个人甚至称得上“明艳”,可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又是所有人都没办法质疑的佛性,端静如莲花。
很奇妙。
“我不能解惑,却知道所惑皆由心生,也终由心解。”
有风来,长发和衣摆环绕他身边,刀剑在腰,却缠着长长珠串,便也化作了一瓣莲花,他看上去那么温和,毫无刀剑应有的杀气和锐意。
“殿下此来,还有其他事吗?”数珠丸的佛性或多或少的安抚了药研,他终于有心思收起自己的随性,用合乎礼仪的语气询问数珠丸来此的目的。
“你带回来的东西很危险。”数珠丸没有卖关子。
药研感觉有些微妙,这是他短短时间内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他不可能不理会自己带回来的一堆笔记,可数珠丸的好意又不好辜负,药研想了想该如何回应,神色越发严肃。
“我不会在本丸里做这些,”药研拍了拍手边的黑色背包,具体的事物却含糊了过去,“我会小心。”
数珠丸微微颔首,“那时请让我在您身边,我曾经接触过这些。”
药研愕然,数珠丸却不再说话,再度颔首行礼,衣角一转,已然消失在转角。
“请好好休息。”最后的声音留在风里,药研若有所思。
从始至终他没有睁开眼睛,药研便也无从揣测他的心思。他也不愿意再多想,铺天盖地的困意袭来,药研拎起脚边的背包,推门走进房间里。

吾名药研藤四郎40

第一章走这里

枯死的花枝,沉凝的黑水,时时吹来的风和灰蒙蒙的天空。
药研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乱七八糟的思绪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混乱到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他从一期一振的房间里走出来,迎面撞入眼里的就是荒芜衰败的本丸,没有茸茸绿草和笑闹的弟弟们,可他就是站在这里、也只能站在这里。
“哈!”猝不及防的,一双软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药研的眼,突如其来扑过来的重量压的药研一下弯腰蹲了下去。
刻意压低以后仍然遮不住稚气的声音凑到他耳边,隐密的像是小孩子在说悄悄话,“猜猜我是谁!”
熟悉的气息从压在身上的软乎乎的小身体里传过来,药研忍住笑,煞有介事地认真回答,“好重呀,是哪里来的小猪?”
一股大力猛地从身后传来,一下把药研推倒在了地上,原本从身后压下来的重量转而扑进了药研怀里,生嫩的声音气咻咻的反驳药研的话,“才不是小猪!”
药研眼看着萤丸漂亮的脑袋在他胸前拱来拱去,一头柔软的白发乱蓬蓬的垂到脸颊上,说话时唇间露出两枚尖尖的小白牙,不由自主的就笑了起来,“那是小豹子吗?”
“是萤啊!萤火虫的萤!”萤丸看上去更生气了,两手撑在药研身上,昂着头说话的时候两枚小尖牙叫人瞧的更清楚些,一副超凶的模样。
“是是是,不是小猪也不是小豹子,”药研躺在地上笑,根本没办法怪他啊,“那萤火虫能起来吗?”
萤丸一愣,撑着手麻利的从药研身上爬起来,他似乎还是有些生气的样子,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脑袋扭过去不看药研,手却别别扭扭的递出去,示意要拉药研起来。
药研看他这样子只觉得可爱,没有接他的手,好容易忍住了笑,自己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
药研爬起来就没了声,萤丸一开始还能忍住绷着脸不看他,可他心里根本没生什么气,又怕闹过分了惹药研生厌,过了些时候就忍不住悄悄的回头去看药研的脸色。
药研正捻着衣摆抹去上面的污渍,他当然没有受伤,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内番服洁白的长衣上沾满了灰扑扑的泥土。
萤丸想了想,皱着脸走过去帮药研弄身后,他自己很难顾及到的地方的土渣。药研抽出目光,笑着看他一眼,看见萤丸仍是别别扭扭的扭过了脸,心里觉得小孩子脸皮嫩,也不好诚心去逗他,很快收回了视线,继续一心一意的盯着衣服。
他们两个一起做事,衣服很快就整理干净了,只是药研一双雪白的手套粘满了泥,脏成了黑色,一时半会大概是弄不干净了。
药研干脆就把手套脱了下来,翻过来卷了卷拿在手里,这才转过头去跟萤丸说话,“衣服脏了没有?”
萤丸闷闷的摇了摇头。
药研想了想,一开始萤丸压在他背上,后来又扑在他怀里,衣服确实是没有什么粘上灰的机会。
“这么快就睡醒了啊?”药研转身往自己的房间里走,一边笑着和萤丸说话,“我都没来得及去叫醒你。”
一直以来爱说爱笑的萤丸这一次却出奇的沉默,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怎么了?”药研察觉到他的低落,看多了他吵吵闹闹的样子,此时不同寻常的沉默总是显得怪异。
萤丸拖拖拉拉的不肯回答,手指绞着攥在手里的那一片衣角,默默地跟在药研身后。
药研觉得奇怪,停下了脚步。萤丸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心不在焉的,险些撞到他身上。
药研觉得更奇怪了,也不急着回去,把自己的衣角从萤丸的手里解救出来,拉着萤丸的手问道,“萤在想什么?”
萤丸哼哼唧唧的不肯说,药研便一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
两人对峙良久,终于还是萤丸先撑不住,强装着冷静地扭过头,“……真的有很重吗?”
药研本以为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理由,听了这句话真是哭笑不得,可看着萤丸逢松的白发下悄悄涨红的耳根,又惊觉这大概就是小孩子会纠结的问题。
“没有,没有很重。”药研苦恼地皱起眉,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刀剑付丧神的重量都是有规格的,相对来说短刀会轻一些,眼前的萤太刀理应更重一些。可是萤丸个子小小,确实是重不倒哪里去。
“真的吗?”萤丸很快的转过身又追问了一句,像是不相信药研的话。
“真的没有很重,”药研一时也不知如何才能让他相信自己的话,脑海里却突然想起来从前陪弟弟们玩的样子。
“啊——”萤丸短短的惊叫一声,下一刻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很轻易的被药研抱在了手里。
“你看,没有很重。”药研安抚的把他搂得更紧,脚步轻松继续往前走。
“……嗯。”萤丸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了,用尽全力的点了点头,把自己埋在药研怀里,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走了没有多久,回环曲折的廊道间突兀的出现了一道分界线,转角的一边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另一边的木地板却干净的能照出人影。一步迈过这个作了人为分界线的转角,部屋的格子门出现在视线里。
“萤?”药研分出一只手去推门,收回来时顺势拍了拍萤丸,“到我的房间了。”
“……唔。”萤丸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药研蹲下身把他放下来,他一下竟然没有站稳,幸好药研反应快,及时的递上一只手扶稳了他。
这一个踉跄也没能让萤丸站直,而是就着药研扶他的手,歪歪扭扭的又靠在了药研肩上。
药研扳过他的身体,看他困倦得要哭不哭,一手茫然的揉着眼,揉得眼角红彤彤的。
“你刚刚没有睡觉?”
“……在等你呀。”萤丸含含糊糊的回了药研的问题,继续歪歪扭扭地往他怀里拱。
萤丸做完任务回来很累了,又没有及时休息,药研也不好意思再闹他,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接把他抱到了自己床上。
“睡吧。”
放好萤丸以后药研转身走了出去,准备做自己的事情。他身后萤丸在蓬松的被子里滚了滚,咂咂嘴睡熟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一室静悄悄,无人听到的梦话出口便散进了房间的角落,再也拼不起来。

吾名药研藤四郎39

第一章走这里

混乱的思绪还没有理清,眼前天光一变,现出了熟悉的景色。又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介乎于昼夜之间的颜色,恰到好处的明亮。
“药研。”响在耳边的声音是熟悉的温柔语调,一期一振站在枯死的万叶樱下笑着招手,从药研的视角去看,他像是披着一身柔光。
“一期尼。”药研勉强扯出一个笑,低头顺了顺萤丸柔软的白发,“萤——”
“我好累!”萤丸直接开口打断药研的话,“我要回去睡觉了,等我睡好了,药研能不能来叫我起床呢?”
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药研看,萤丸的神色间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雪白的睫羽轻轻的颤,柔软得人心都要化掉了。
“当然好,”药研真切的笑了起来,“快去睡吧。”
“那……”萤丸背着手后退两步,依依不舍的盯着药研看,怕他不守承诺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记得来找我哦!”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以后才肯蹦蹦跳跳的走开。
“他很喜欢你?”一期一振含笑问道。他好像刚刚才洗了澡,一头湿润的水蓝色长发蒸腾着丝丝缕缕的水汽,温柔而无害。
“萤很乖。”药研含含糊糊的回答,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一期一振也不在意他的敷衍,笑意温雅,“第一次做这样的清理工作,有没有不适应?”
“没有。”药研攥紧了手,“兄长——”
“药研累了吗,进来说吧。”一期一振打断他的话,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一期一振的部屋前。
药研抬头紧紧的盯着一期一振,一期一振却只是笑,若无其事地推开格子门,像全然没有注意到药研的异状,“在房间里坐下说吧。”声音和煦如微风,口吻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强硬。
药研倔强的抿紧唇,不让分毫的与一期一振对视良久。伪装了水蓝色长发的青年气定神闲的与他对视,唇角的弧度分毫未改,温雅的笑容像是一张长在脸上的面具。
空气仿佛凝滞了,沉甸甸的压住心脏。药研固执的不愿踏入一期一振打开的门,眼底金光锐利如刀剑。可一期一振的眼睛像一潭深水,锋利的剑刃刺进金色的水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药研突然觉得无力,他低头走进拉开的格子门,坚硬的铠甲一瞬换做柔顺的妥协。
袅袅香气升腾在半空,温柔而不可抗拒的侵蚀周边的空间,药研张了张嘴又徒然闭上。看见一期一振的那一瞬间他急不可耐的想要弄清楚很多事情,关于任务,关于那一枚发穗,关于三日月宗近。
可一期一振一直在轻飘飘的回避,房门前的交锋是避无可避,而药研退缩了。于是咄咄逼人的气势软了下来,初见时的强大印象根深蒂固的烙在心里,经历过一场消磨的情绪已不足以支持他反抗一期一振。
细细的香雾毫无阻碍的被吸进气管,绵绵香气勾成了一张网,密密裹缠着五脏六腑,不动声色的绑缚挤压着内脏的空间。
“三日月殿下的问候,你已经拿到了吧?”一期一振端正的跪坐下来,语气温温柔柔,像在说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药研放在膝上的手一下攥紧了。
“……请代我说谢谢。”他沉默良久,相念不相见时总觉得时时刻刻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等到终于有机会名正言顺的回忆记忆中的那一轮明月,却发现开口难言。
……我忘不了你,可终于不再是从前了。
“没有其他的话了吗?”一期一振善解人意的不去看药研的表情,声音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和。
“……没有了,”药研低着头,紧紧的咬着牙,神情是刻意压抑的平静,“他从前照顾我很多,不过也是很久以前的同伴了,我已经快要遗忘哪位殿下的样子了。”
“真是一位心善的殿下。”一期一振并不深究,轻飘飘的带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开始这场谈话更重要的主题,“你从那座本丸里带回来的东西很危险。”
“我知道,”药研低声道,“我会妥善处理它们。”
一期一振没有第一时间答复,而是直直的看了药研很久。药研始终没有抬头,身姿笔挺,姿态标准的近乎苛刻。
“这些事情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哥哥的错。”一期一振得到了满意的回复,相应的放缓了声音,“药研会怪我吗?”
“不会,永远也不会怪您。”药研终于抬起头,他的话很短,眼睛里却藏着很多很多东西。
一期一振有一瞬的恍惚,那些不能诉诸于口的东西牵动了他的思维,好像又回到夕阳下的战场,突如其来的冲动,迎着地平线牵起小小的骨爪。
“……不要太辛苦啊,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向来擅长谈话的付丧神难得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很久也只干巴巴的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知是何意味的话语。
“不会,我可是很可靠的。”药研尝试着笑了笑,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因为从前的事情而让面前的兄长察觉到不对。
紧绷的气氛悄无声息的放松了下来,对坐双方的笑容软化了凝重的空气,香雾凝成的线靡靡散开,香气清而浅,让人想起青竹和新雪。
“以后需要你做的事情,有没有什么猜测?”一期一振轻轻敲了敲桌面,不知何时他的笑容变了,没有之前假面一样的无害,却多了几分真实。
“有一点猜测,”药研收敛了笑意,“我们是在清理黑暗本丸吗?”说完他思索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措辞的不严谨,“不对,不应该说是黑暗本丸,而是失去了自身意识的付丧神。”
“没有那么严肃,”一期一振忍不住笑,“我们也没有能力清理黑暗本丸,只是很有限的帮一些求助的同伴。”
“是说今天的事情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吗?”药研没有笑,仰着脸去看一期一振,眼神出奇的认真。
“是。”一期一振终于不笑了,他默默与药研对视,风拂过枯死的花枝,横斜的阴影掠过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伪装过的浅金色眼睛有一瞬间沉淀成了深黯的黑色。“很多很多,甚至没有暗堕的机会,被审神者攥在手心里的同伴。”
药研的心不住的往下沉。他早已有了猜测,但听到兄长真真切切的说出来,仿佛是截断了最后一次侥幸。原来从前所见,从来都不是偶然。
“我明白了,我会和萤好好说。”药研深吸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冷静,“以后我们两个就是搭档,任务会尽量完成,现世那里也会好好兼顾。”
说完药研起身走出去,留一期一振独自看着他的背影。
袅袅香雾渐渐散开,不知不觉间已过去良久,一期一振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自己的意识,若有所思的敲了敲桌面。
在药研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自己赢了个彻底,可是心里却好像没有多少高兴。
真奇怪啊,弟弟。
我竟然比我想象的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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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前几篇不到1000的阅读量,真的非常绝望。
就,lof这里还有人看吗?。。。我都快不想发了

吾名药研藤四郎38

第一章走这里

“你乖,我还有事要做。”冷落雇主太久不是聪明的做法,柔声安抚了萤丸以后,药研转而与楞在夜风里的人类男孩对话。
“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但是以后,在您的生活中,这样的意外应该会成为日常。”
“初次见面,我是藤原光。或许您自身并不知情,但是从今天开始,您的安全由我们负责。”
“幸会,迹部少爷。”
药研推一推眼镜,整张脸完全暴露在四个中学在读生眼里,褪去了温情的浅金色眼瞳分外冷冽。
“天已经晚了,这里请交给我们来处理,来接您的人已经到了。”
迹部景吾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可药研根本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直指不知何时出现在街角的黑色礼车,示意迹部少爷立刻回家。
“喂!今天的事情至少给我们一个解释吧,自顾自的自说自话很过分啊!”切原赤也终于忍不了了,上前一步不管不顾的质问眼前来路不明的白衣少年。
萤丸一下放开药研的手,面上还带着笑,手下却已经攥住了刀柄。
药研不动声色的按住了莹丸的手,对此毫无所觉的切原甩开忍足扯住自己衣服的手,“别拦着我,我们总有知情的权利吧!”
“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情。”药研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不理会另外三人惊恐地看过来的目光。切原赤也只是孩子似的虚张声势,毕竟还是个中学生,药研理解这种突发状况下他的恐惧。可药研也很累了,今天的事情消耗了他过多的精力,此刻神色不由得带上了一些不耐烦,“抱歉,请离开。”
切原还想再说什么,迹部却率先踏前一步,切原下意识转头看向与自己并肩的冰帝网球部部长,迹部景吾却根本没看他,他的神情陌生的让切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骄傲的不可理喻的小少爷,甚至觉得此时的迹部景吾比面前的两个来历成谜的不明生物还要可怕。
这从未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一面堵住了切原将要出口的所有话,切原甚至下意识退后一步,远离了突然陌生起来的迹部景吾。可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红着脸磨磨蹭蹭的又挪到迹部景吾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既然我的安全要由你们负责,那么我相信这些事我早晚会知道。”迹部景吾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切原的小动作,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着药研说话,“我等你们告诉我今天这件事的始末。”
说完这些他再不停留,面无表情地走向停靠在街角的黑色礼车。
纯黑的车身像隐于夜色中的幽灵,交叠的双R车标,机械制品特有的,冷冰冰的流畅线条。
药研默默看了一会儿,转开视线。他放下手中提着的拉杆箱,把双肩包也卸下来交给萤丸抱着,上前几步拾起来萤丸丢下的红色尾赫。与主体相分离的武器冰凉柔软,被药研毫不费力的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药研,接下来要去哪里?”其他人都离开了,只有他们两个还在这里,一片静谧中突然响起来萤丸欢快的声音。小朋友被怀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绿色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今天辛苦了,我们可以回去了。”药研收好卷成团的的红色尾赫,顺手揉了揉萤丸柔软的头发。
“尸体,不要紧吗?”萤丸有些担心,脚下却紧紧的跟着药研走。
“会有其他人来处理,”药研拿过萤丸怀里的黑色背包,一只手自然而然的牵起萤丸,“之所以把尸体留在这里,也是要告诉他们我们的存在。”
“哦。”萤丸乖乖的点了头。他还有很多东西想要知道,可药研今天明显不想多说话,于是他也乖乖的闭了嘴。
药研本以强打起精神准备应付萤丸的问题,可平日爱说爱笑的小孩子一路上竟然一言不发。
与平日活泼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得不说药研委实松了口气,萤丸确实招人喜欢,可他今天真的很累了,累的一句话也不想再说。
高强度的战斗不算什么,可背包和拉杆箱里的东西仿佛重逾千斤,压的他每迈出一步都有要撑不下去的错觉,可又不能停下,只能一步一步的走,身后留下血淋淋的脚印。
充盈的灵力流淌在每一条血管里,整个人好像站在太阳光里,向来冰冷的身体也暖了起来。
可凉了太久,药研反而已经不再适应暖洋洋的温度。那枚金色发穗落在手里,灼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熟悉的灵力游遍四肢百骸,体表的创伤全部被治愈,可那块烙铁也碎成了渣子,和着血液一起在血管里流淌。
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毫发无伤,内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萤丸眯起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明明早上离开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异常,可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却透出这么压抑的气息呢?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间里,药研你经历了什么呢?
这个被秽气侵染的本丸里埋藏着那么多腐朽的秘密,如果知道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这一切会不会向我张开怀抱……想一想就要兴奋起来了啊!
绿色眼睛亮的吓人,好像两簇幽幽的烧在黑暗深处的鬼火。明亮的璀璨的冰冷的……让人毛骨悚然。
药研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萤丸的异样,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你一期一振一同来到新的本丸以后他刻意不去想从前的一切,一开始的日子里午夜梦回总是难免陷进光怪陆离的噩梦中,可慢慢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他有了新的同伴和无穷无尽需要做的事情,他越来越少的想起那座本丸里的一切。
可就在他自己也要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从前的时候,命运又把那些过往送回了他身边。封在心底的记忆铺天盖地的涌上来,温暖的手指,微苦的茶和善意的微笑。
原来有些东西,穷尽一生也忘不掉。
如何能忘,那是望不到尽头的黑夜里唯一的一点光。哪怕是痛到生不如死……也不舍得遗忘。